第三章 堂吉柯德

 

第二天中午,我再次走出画廊,仰望着高耸的棕榈树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尽管早有准备,这位Porter小姐要求之严格却完全超乎了我预料。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小画廊助理将要应付的工作。

不过一番考核,我最终算是通过了。我的学历和工作经验,Porter小姐基本上都表示满意。而且我再次老实告诉她Ken所说的“艺术世家”是个不折不扣的玩笑的时候,她并没有太介意,反而强调对于这个职位,她更期待实际能力。

我就这样获得了一份有趣的新工作,而且薪水还不错。

离开画廊,我回头看看那雅致的大门,心想真的接受这份工作了?

Oh。要是老妈知道我这样鬼使神差地当了个助理,而且上司还是女的话,她一定会狂笑得将巴黎铁塔都掀翻过来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位Porter小姐真的决定录用我吗?明天就正式成为我上司的Porter小姐,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,会像艺术家那样难以琢磨、像一个外交官一样巧言令色、还是像一个商人那样每事锱铢必较?她会不会像面前的棕榈树一般高不可攀?我面前的工作到底会怎样发展下去?

谁要是短短两天之内让我找出答案的话,那实在太抬举我了。

我边想边慢腾腾地挪进我那台Smart小车,一个不留神后脑狠狠撞到了车顶边上。

痛得我眼冒金星,不过我也稍微清醒下了。

总算找到块不错的面包,反正顺利度过那两个月的试用期后再算吧。

我嗤笑了自己一下,便驾车回去了。

这个夏天总算有好事。

 

于是,在Bette Porter画廊的新工作开始了。很快一周过去,我终于明白为何之前那么多助理来了又走,换了又换了。

所谓助理,基本上得处理所有大小事务——Porter的日程、与各类客户的联系、作品的订购与运送、举办的展览等等全部得安排妥当。

偏偏这位外表美丽而优雅的上司,对每件事真是挑剔到家,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——不可理喻。

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炎热让人急躁,新来第二天,我就因为送错文件给客户被她骂了一顿。

倒是让我见识了她那发火的气焰了。别说我,其实连另外两位画廊的合伙人也对她没辙。

当然,其中部分原因是那两位本身也是艺术家的女士实际上没怎么管事,结果大小担子全压在Porter肩上。

这就是Ken说的“另类的hot”吧?

不过,幸好她骂完后并没把我踢走,我也没像以往那样灰溜溜地跑掉。至于什么原因,我自己也没弄清楚。

“一见钟情?!”Ken坏笑的样子鬼魅般缭绕在我脑海。

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“一见钟情”,因为我向来认为,那只不过等同于性冲动

可是,我却找不到更贴切的语言来形容初见她的感觉。虽然这当中有不恰当的地方,可到底是不恰当在哪,我想不出来。

直到有天下班,经过Porter的半开的门前,我刚想进去道别,手离门半英寸的地方停下了。

Porter坐在窗前的转椅上,维持着半小时前的姿势,全神凝视着沙发上放的一副新送到的油画。

Porter父亲是美藉非裔人,她那略深的肤色、特有的面部轮廓,在夕阳斜照下亮彩非常。

我忽然想起一句话: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”。

那是我曾读过的中国一位古代思想家对莲花的形容。当时我怎么也没弄明白其中深意。

不得不承认,那次我确实闪过那么一丝幻想。可是很快就给自己否决了。我有那么一种强烈的感觉,这个名叫Bette Porter的女人一定不属于我。

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驾驭面前这个优雅而睿智的女人?

我甩甩头,嘲笑了自己一下,敲门进去和Porter道别后就离开了。

一个月过去,我发现,其实她是个不错的上司——骂人的时候除外,因为我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甜美多了。她处事果断、雷厉风行。对待同事总是爱憎分明,即使早上被她臭骂一顿后,晚上她偶尔还会请我喝杯酒,对于早上的事仿佛失忆一般。

其实她是个很宽容的上司吧。只是白天总绷得紧紧的样子,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。她还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,倒好,因为我不需要去猜度她的心思,这是我不擅长的事情。

于是,我有了更多时间去努力地学习艺术范畴的基本常识。将勤补拙,这我还是懂的。

我对画廊的事务越发上手,让Porter骂人的频率逐步下降。

随着时间流逝,发现我的确很喜欢她,很爱她了。

Oh,这句“爱她”,一定会被Ken大做文章。

可是,这绝对不是他想的那样。

爱有很多种:亲人间血浓于水的爱,挚友间肝胆相照的爱,同事间共同进退的爱,还有相伴终生不离不弃的爱。

我对她的爱慕,更多的,应该是尊敬吧。

很荣幸,我将有机会在她身上学到很多,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。

“James!”

“啊?!Porter小姐,什么事?”我把刚调好的咖啡轻轻放到她桌面上。

她刚刚挂掉一个电话。一边急匆匆地披上外套,一边收拾公文包。

“我现在得赶去圣迭戈一趟。”

“现在?!”我看看表,差1刻钟下午1点。

“我收到消息,Megan Firedman到那度假去了,我必须赶在Gina Ferrara知道她的行程前把合同签下来。”

Megan Firedman是一位颇有名的雕刻家,最近我们正策划一个她的个人展,眼下和我们竞争的就是另一家画廊的主人Gina Ferrara。

我皱了皱眉头,“你还没吃饭呢,我去帮你买个快餐吧。”

“不用了。我路上会买。Gina那有什么风吹草动,立即给我电话。我可不让她给搅和了。另外还有事需要你帮我。”她整理着衬衫的领子继续说道,“帮我去机场接个人,她4点钟下飞机。我没法子去了。”

“没问题!她是……”

“Tina。”她甜蜜地笑了笑,向书桌上一个精致的相框努了努嘴。

Tina Kennard。

除了桌上的照片,我其实对这位Kennard小姐一无所知。

不过我猜她一定是Porter很好很好的朋友,因为每一两天我都会接到她打来的电话,尤其是Porter工作到很晚的时候。

我连Porter小姐的男朋友都从没见过,却经常在话筒里听到这位Tina的声音。

我侧头仔细看了看照片。

白皙的肤色,金黄色的及肩曲发,大眼睛,露出温柔的笑,和Porter紧紧靠在一起。

“好的Porter小姐,没问题!”虽然没见过她本人,我想还是能认出来的。

“谢谢你James。她从加拿大公差回来,行李比较多。”她拿好了东西,在走出门的时候又扭头补上一句,“叫我Bette可以了,谢谢你的咖啡。Bye。”

“Bye!”我不自觉地摸摸后脑勺,“Bette!”

她离开了。

我再次看了看表,时间尚早。我帮Porter——不,是Bette整理好桌上的文件,拿起那杯来不及喝的咖啡,转身离开了。

 

几小时后,我早早来到了机场。途中Bette又给了我电话,告诉我等候Tina的地方,就在加拿大航班到达的第二航站楼入境层的星巴克。

我悠悠闲地来到约定的地点。随意环顾四周一下,当我准备买杯咖啡好慢慢等的时候,背后响起了女人轻柔的声音。

“James?”

似曾相识,我马上回过头。

金发、明眸,还有那白皙而红润的脸。我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话筒里的声音和照片的人影立刻在现实中叠加并融合。

我发现,贝尔和达盖尔的发明在此刻与好莱坞商业电影同样的不可靠。

因为这两者显然不够贴切反映眼前这位Tina。

她有着比话筒里更加温和的声音,而且看上去30出头的她只化了淡妆,却比照片里更加光彩照人。身上蓝色的丝质吊带裙,反射着咖啡厅柔和的灯光,显得人端庄但不失活力。

“我看到他了。好的……到家再说。Bye。”她合上手里的电话,笑盈盈地伸出右手。“你是James吧? 很高兴见到你,我就是Tina。你和Bette形容的一模一样。”

“Hi,Tina。”多次的通话,我不知不觉已经习惯直接叫她Tina了。

我拘谨地回应了一个笑容,一面和她握手,然后低头望望腕表。

“噢,我改了航班,所以比预计的时间早了。” Tina机敏地眨了眨清湛的双眼,然后手扬了扬电话,“之前还没来得及通知Bette。”

“原来如此,我还以为我迟到了或者记错时间。” 我望到Tina身后的行李箱,伸手示意帮她拿。“希望没让你等太久了。现在,我们可以走了吗?”

“当然!麻烦你了。我去了温哥华两周,行李比较多。”

“没关系,这正是我来的原因。”我笑道,拉过行李箱然后让出一个身位。

“谢谢。”Tina拉了拉手袋的肩带,又提起她的公文包便和我一同离开了。

坐上我的车,我们驶离机场。

我并不是一个擅长和陌生人说话的人,即使这位Tina我已经不止一次和她在电话里交谈过。幸好,Tina似乎健谈而又和气,还在我心里嘀咕着如何打开话题的时候,她已经让气氛没那么尴尬。

“Bette说你很能帮她的忙呢。”

“是吗?我是新人,还担心给她添乱。”

“才没有呢,真的。” 她说得甚为诚恳,没有一丝客套,让我心里顿时觉得暖暖的。

“对了,听她说你们也是在画展上认识的吧。”

“也?” 我疑惑地转过头看看她。

“一年多前,我也那样跟她相识的。”她咧嘴轻笑,眉宇间出一丝甜蜜。

“喔,这可真巧啊。” 我想,这位Tina真有点可爱。

无可否认,Bette是个极具魅力和才华的女人,可她不自觉间流露出的高傲与冰冷,有时候难免让人望而却步。而这位Tina却浑身上下散发着亲和气息,让人不禁乐于与她攀谈。

我怎么会认识两个这样有趣的人呢?

车子跑着跑着,快看到405号公路指示标志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Bette居然没有告诉我要把人接到哪里。

“Tina,我们该往哪里去? 你家吧?在哪个位置?” 我稍稍松了下油门。

“嗯?Spalding Square啊。” 她疑惑地答道。

我脑里闪过一霎亮光,望着她那头夕阳下更加闪亮的金发。“和Bette一区?”

Tina又眨了眨眼。“我们住一起啊。”

“哦,合租么?看来你们感情真的很好。”

话虽这样说着,我不由得心里打了个问号。Bette总算拥有一家画廊,即使是与人合伙,怎么也是中产阶层,怎么会跟看上去同样有经济基础的Tina合租呢?

“Bette没有告诉过你?”

“告诉什么?” 我接触Bette的这段时间,发现她为人比较低调,对私生活从来不会多谈。我不明白Tina想说什么。

“我们——是partner。”

“生意搭档啊?” 我随口问道,可是印象中所知道的客户里面并没有她。

Tina轻轻笑了一声。我又不由得转过脸看她。

“呵呵,这……可以算是吧。” Tina用纤细的手指捋了捋左耳的一缕发丝。

我赫然发现,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了戒指。

她已经结婚了?那怎么还会和Bette合租?

这枚戒指,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,可我却一时间记忆不起来。

“我是一家电影公司的执行官。去年Bette的画廊的确为我们赞助过一些艺术品。”

原来她也是这洛杉矶代名词中的一员。

充满诱惑的娱乐业。正如南加州大学电影电视学院那句非官方的校训一般——“现实在这里结束”,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每天忙碌着想要出名的人。他们随时随地会看到明星,而每一件事物本身也都是明星。

我不由自主地望了望车窗外呼啸后退的景观和户外广告牌。

纽约,那个我长大的城市,在无数绚烂奢华的背后,隐藏着罪恶与堕落。而洛杉矶却以成就星斗市民的梦想为荣耀。

我想起来,不久前自己以为也和许多人那样,庸俗地来到这个城市。

可是,我最后居然没有成为其中一员。

“不喜欢电影?”Tina的声音打断了我游离的思想。

“不是。我还参与过这一行呢。”我生怕她以为我轻视娱乐业。

“是吗?娱乐业的确有肮脏的一面。可是就像生活那样,复杂的东西可以很简单,简单的东西也可能一夜之间变得不简单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往下说。”我们这次拍的故事讲一个平凡的男孩,爱上了一个家境颇为富裕的女孩。可是种种误会,男孩以为女孩生活潦倒而且被欺凌,于是他千方百计地想要帮助她。女孩被他感动竟没有说出真相。后来倒是男孩自己发现了,因此反而离她而去。”

“这是结局?” 我的兴趣被调动了起来。

“庸俗的故事,当然是个庸俗的结局。” Tina摊了摊手,侧着脑袋说道,”他们最终还是一起。”

“那很棒啊。其实生活中浪漫爱情故事不都是庸俗无聊的?”

“哈哈,我同意。” Tina手指轻轻一点。

我笑了。”电影叫什么? 希望早点能看到你的作品。”

“’堂吉柯德’。没意外的话,明年暑期会上映。”

“好的,我到时候一定捧场。”

我们都笑了,接着又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乏味的高速公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。

 

平日拥挤的交通今天算是留了情面。大概只花了半小时我们就到家了。

这是我第一次拜访。

房子位于Spalding Square一个静谧街区的小路边上。典型的庭院式单层住宅,优雅而别致。一个小游泳池躺在花园中央,在炎热的夏天尤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各色缤纷花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。

还有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雕塑。

可真够享受的。

看我得差点让Tina的行李箱砸到我新买的皮鞋上。

我自己给自己做了个鬼脸,老老实实帮Tina把那大块头提上台阶。

“谢谢你,James。”Tina边开门边回头说,“我一个人的话真得累坏。”

“不客气。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?”

“嗯,没有了。不过,进来休息下喝杯咖啡怎样?”

有邀请自然是很开心的事,不过我想到Bette明早回来后准有一档子事要处理,今天我还是早点回去准备下的好。

“噢,不了。下次吧。回去还有点工作。”

“Bette真是找到勤快的帮手。”Tina嘴角轻扬,笑着说。

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了,尴尬地挠了挠后脑的头发。

“那我就不妨碍你了。Bye James。”

“Bye!”我摆了摆手,车钥匙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。

离开Bette和Tina家后,我折回画廊一趟才回到自己家里。

一开门我便一脚踢到了地上的一个大包裹上。

那是今早已经送到的速递。早上赶着出门没顾得上,况且是自己的旧东西于是也先由它丢在那里了。

洗过澡稀稀拉拉煮了个意大利面吃,已经是9点多了。

我在卧室里翻阅起Megan Firedman的画展、还有那个竞争对手Gina Ferrara的资料。

我发现,Bette大老远特地跑去圣迭戈也不无道理。这次的展览有相当多人在竞争,经营者全部都不是善男信女。其中这个Gina Ferrara有着与Bette旗鼓相当的才干和经验,而且更是个彪悍的女人。

我甚至可以想象,Bette和她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是如何滑稽的一个画面。

更有趣的是,虽然Megan Firedman的作品确实精美绝伦,但这个人却相当的吊儿郎当——尽管这个形容词描述一位性感的女性并不十分恰当,但事实如此。这人好像并不在乎哪家会展示她的新雕刻作品,似乎比起创作赚钱,她对交际应酬更感兴趣。

是不是艺术家们都喜欢有丰富的体验与感悟?我一面随手翻翻几份关于她的报导,一面在想。

那么,办公室那位有锐利的鉴赏力的Bette呢?下午那位和艺术沾上边的Tina呢?

短短不到两个月里,我认识了两位如此有意思的女性,而且我隐隐感觉到还有比艺术更加耐人寻味的东西待人发掘。

说起艺术,我忽然想起了大厅里的包裹。于是出去拿了进来。

我小心地拆开了包装。那是一副油画,放在我纽约老家卧室里很久了。

获得了Bette画廊的工作之后,我便开始在脑内回忆家里有过的艺术品,然后不期然地想起了它——如果它也算其一的话。

我特地让老妈凑巧在纽约的时候把它寄来。

把严密的包装完全拆开,这幅熟悉的画展现在眼前。

爱德华·霍珀的《波特兰灯塔》。

当然,这并非真迹。只是一位故友吃饱了撑着的时候临摹的,后来当礼物送我了。

我翻出工具,把画固定在正对着床的墙壁上。然后我窝进了被窝里盯着它看。

以前,我曾经以为能看明白画要表达的意思。殊不知,原作者的思维叠加上临摹者的心情,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。要有Bette那样的艺术鉴赏力和分辨力?罗马可不是一天建成的。

更关键的是,画画的人水平并不高。

不过我忽然间想念她了。

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她。我不知道她的近况,正如她也不会知道我的那样。

人生是很神奇的东西。遇到什么,不遇到什么,似乎冥冥中自有命定。也许,你一生中与某人相遇的机会,已经错过了——无数次错过了。

有些故事,还没有开始,便已经结束了。

不晓得今天自己为何如此多莫名其妙的想法,可能最近都有点神经兮兮。难道我开始沾染了艺术家的敏感了?

还没想到因由的时候,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半夜里,我做了一个奇异的梦。

茫无边际的广阔园地,我看到了两个夏娃,站在同一棵大树下。

一条蛇徐行到离我较近的一个夏娃的脚下。

她开始俯身入迷地把玩着它,无视着另一个哀怨的目光,直到后者转身渐行渐远,她还是自顾自地陶醉着。

终于,她发现了身边的缺失,连忙丢掉手上的蛇。她四处张望,尖锐而又惶恐的眼光扫过我的身上,让我一阵的寒颤。

最后,她也离开了。向着她自认为正确的方向。

剩下我和那条大蛇,它竟然缠上了我的脚。

然后是我的身。

我快吓死了,触电似地惊醒过来。

身上缠得是昨晚捆绑包裹的包装绳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做了这样奇怪的梦,唯一确定的是,再不起床我就快迟到了。

 

(TBC)